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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 衣(小说)

阅读数: 时间:2010/4/2 15:46:56

 

金沙国际娱乐网址高一(6)班  陶雪骏

【壹】

“这青衣扮相好生俊俏!”

赵家戏班人声鼎沸。幕帘一撩,施施然走出一个十几岁模样的青衣,颔首低眉,眼波流转,顾盼生辉。他一身汉服作文姬打扮,和着京板低低的调子,缓缓启唇:“荒原寒路嘶胡马——”一折《文姬归汉》虽只唱得一句,却已是满堂喝起彩来。这个青衣的唱腔竟不似别的旦角儿一般华丽妩媚,却有一种莫名的寥落疏怨,年纪轻轻倒是将汉文姬这出戏唱得逼到人心坎里去了。一曲唱罢,台下已是叫好声不断。

络之方才退到后台,便被一群师兄弟们围住,纷纷叫好讨喜。他卸下重重的头饰,大舒一口气,抹抹头上的汗珠子。到底是第一次登台,紧张还是有些许的。“络之,唱得不错。”他看见师父苍老的脸上浮起几抹笑纹,填平了额上几条深深的沟壑。“去,给贵客们敬几杯酒。”络之点头,打理下装容,走下台去。

“出来了出来了!”看官们轰动起来。络之端着酒杯,生涩地应酬着。几杯酒下肚,脑子倒是越发清醒起来。络之伸出修长的手指,轻抚着紫钧窑瓷杯上微微突起的细密纹路。

“长得倒挺俊,只是太秀气,跟个小姑娘似的。”“皮相生得好又怎恁?到头也只不过是个伶子罢了。”

也只不过是个伶子罢了!

络之眼生寒意,却是强忍住没有发作。都说梨园里人情冷暖,在里头摸爬滚打个几年,便什么世故都明晓了。络之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,自小被惯出了性子,最听不得旁人长舌多嘴,又心高气傲,便是一点折辱也不肯受的。凭什么,伶人就要笑脸迎人,还要去听那些个冷言冷语!自个儿受的苦,除了别的优伶,又谁知晓。打小就吊嗓子、倒立,研习青衣花旦的每一个唱腔眼神动作;甚至连读书习字也要认真去学——师父说,你们演的是帝王将相,扮的是才子佳人,若是身上无足够的气质,便是半点神韵也演不出的。

戏子地位甚低,倘是能供得起孩子的寻常人家,就是饿死也不会把自家孩子送去学伶。若不是当年自个儿的爹娘死无居所,她又何必要女扮男装来这梨园挣两口棺材钱!她心里忽而涌起莫名的怨恨。

攥紧手里的酒杯,紧到骨指发白,猛得把剩下的酒泼到了地上。

【贰】

清空碧如洗,流云薄若纱。日光微漾,鸟雀枝头乱鸣,院里紫玉兰花开得正是绚烂,晃人眼睛。

络之在自个儿的厢房里,百无聊赖地听着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小师弟们吊嗓子的细碎声音,有一下没一下地拈起几片上好鸦茶扔到长嘴的青瓷壶里。火苗舔着壶底,水咕咕直响,暗绿的茶叶在水里欢快地浮浮沉沉。络之自打进了梨园就独住一间厢房,师父说她是唱戏难得的奇才,唯恐别的孩子身上的浊气损了她的嗓子。

门砰得一声被弹开,络之下意识地抬了抬腿,把脚边的包袱藏到隐蔽处。

“络小哥,”络之眯着眼,见一个头戴凤冠扮贵妃相的正旦,妆还没来得及卸,似是刚从前台下来,那是师父前几年从别的班子里请来的名角儿,姓陆,本名九年。“赵班主叫我给你传个信儿,说是田家三少爷叫你去唱一折戏。”自打络之前两日唱《文姬归汉》出了名,日日都有王孙公子什么的指名儿,叫她去唱一折戏,红极一时,可羡煞了园子里的不少人呢。

络之放下手里的茶,点了点头:“有劳陆兄,恳请代我知会师父,我等上片刻就去。”

“哟,络小哥这架子可大得很呐,大家赵家班子里哪个不是随叫随到的?哪个敢像你,还须等上片刻?还不都是班主把你给惯的,像大家还不都是几个人挤一间厢房,哪比得上你一人独占一屋。”陆九年想得义愤填膺心里窝火,好歹自己怎么着也是赵班主当年从别处挖来的墙脚,但且不说现在年岁大了受了冷落,可络之只不过一个小毛孩,凭什么让赵班主另眼相看?

络之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调子,就算已经听了十几年如这般的冷嘲热讽,她还是火大得很。她也不作声,只是走到陆九年旁侧,拿着杯水倏地浇到他华美典雅的贵妃绣鞋上,然后拂袖而去,只留下脸一阵红一阵白的陆九年在房里。

唱完戏卸完妆后,络之就借口不舒服,向师父告了假,早早回了厢房。她故意把煮茶的火燃得更旺些,茶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好掩人耳目。络之轻轻推开房门随后迅速掩上,抓住包袱的两只手紧张得汗津津的。没有人。她瞅准机会立马冲上早已准备好的梯子,爬上墙头正准备翻过去。她突然回看望了望,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望赵家戏班子了。

她藏得很隐蔽,没人注意到她。师父半躺在太师椅上悠闲地抽着大烟,淡白的烟雾笼住了他的脸,看不真切。二师兄在端着镶银方口铜壶烧水。七师弟正被师父罚倒立,脸上的汗珠顺着蜜色的脖颈滚到地上摔成了两瓣。她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。她不太想逃了。不对,明明她痛恨这里,恨这里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醉生梦死啊。络之甩甩头,不再想其他,转身跳出围墙。这个出逃计划她已经策划好久,可不能再耽搁了。

【叁】

江面上一芥乌篷小船桐木桨。络之仰头就看见一轮满月挂在天边,清辉万里,大得吓人,抬手便可摘下来。

络之缓缓吐出一口气,白雾旋转着升上去,一会便散了开。江边隐约传来唱戏的咿呀声:“负心郎,害得我痴心守半生——”

她紧了紧身上的黑羽斗蓬,挥挥手示意艄公靠岸。拔脚,踱步,漫无目的地走着。鬼使神差地,她居然又走到了这里。赵家戏班子。人声鼎沸。灯火通明。彻夜笙歌。

“客官,可是要进去听戏?”门口的小二点头哈腰,讨好地朝她笑着。络之不知道到底应该点头还是摇头,却稀里糊涂地被小二引进了门,稀里糊涂付了银子入了座。台上唱的正是白蛇传里的一出《祭江》,白娘子正悲惨哭诉泫然欲泣,半跪半坐以袖掩面唱着与小青许仙法海的恩恩怨怨。

络之面无表情地听着戏,心里却越发茫然。几天前她还在戏台上给别人唱着戏,今个儿却又是在戏台下坐着听别人唱戏,换了一个角度看世界,她却一点都不习惯。她觉得戏台上衣袂飘飘翩然欲飞的白娘子分明就是她自己,她自己在演、在唱,在演给别人看,在唱给别人听。若唱蔡文姬那她便是蔡文姬,若唱王昭君那便是王昭君,或喜或悲或忧或嗔却从来没有一个是她自己,就像戴了面具的玩偶,博了满堂彩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儿的。

络之往台边一瞥,却陡然看到了师父和师叔,被几个穿得甚是阔气的公子哥推来搡去。她刚准备开口问小二,突然想起自己可是个在逃犯。往日她在台上露面也都是粉黛浓施满脸脂粉,脸上还贴了瓜片;现在她素面朝天一干二净,应该不会有人认出她来。只是声音太过珠圆玉润,难免被人怀疑。络之粗着嗓子,尽量改变声音:“小二哥,前面出什么事了?”

小二故作惊讶:“客官还没听说么?前几日班子里的红人儿络之给跑了,到现在还没找回来,几位少爷说非要听他唱不可,还扬言找不到人就要砸了赵家的场子。”

砸了场子?

远处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,络之断断续续听到几句:“……反了不成……连个伶子都找不到?……”

伶子!伶子!伶子!又是伶子!

为什么?为什么?为什么她就要受这般折辱?为什么优伶就这般下贱?为什么她还要跑回来听戏?为什么她不躲得远远地再也不回来?络之呜咽着抱住脑袋慢慢蹲下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模糊了,她看不清戏台上人的样子了,白娘子念的京白她也听不清了,可她却清晰地看到师父花白的头发在空中无助地飘散,听到台边咒骂挑衅声越来越大。

她以为她走了就走了,什么事也不会有,没想到却闹出这么大乱子。她是不想回去的,可她放不下,如果她不回去,师父怎么办?师兄师弟们怎么办?赵家戏班子怎么办?

络之把眼泪吞了回去,面如死灰。

【肆】

络之挎着包袱跨进后院的时候,师父正抽着大烟。她听到二师兄的水壶咣一声滚到了地上,七师弟打了一个趔趄,最小的八师弟则是直接一声惊喜的尖叫。络之躬了躬身:“师父,我回来了。”

“嗯,回来就好。”师父的声音平静地没有一丝情绪。络之感觉师父就像在回答一个什么错也没犯,只是出门遛达了几日便回来,进门时还毫无愧疚地说“我回来了”的小孩子一样。没有想像中的暴怒或者欣喜,只是一声平淡的让人猜不透的“嗯”。

络之脚步虚浮地走近厢房,却听得师父在身后问:“络之,你甘心么?”

不甘心,不甘心,她当然不会甘心,不甘心一辈子用生旦净末丑来勾画,不甘心一生都被这梨园给埋没。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?最后还不是又回到这个她憎恶的地方?

“命,这都是命,这都是命啊!”师父的声音尽是苍老与沧桑。

是命么?是么?不是么?或许她真的生来就是个戏子的命。可是总有一天,她会改变的,总有一天。

紫玉兰花依然在枝头开得绚烂,晃人眼睛,可是已有许多紫色花瓣开落一地,还有几片被风吹进了厢房里。几缕光从深红暗格菱花窗外漏进来,阴阴地,生气全无。络之坐在椅子上对着长嘴的青瓷壶失神。火早已熄灭,壶里的水也蒸干了大半,所有的茶叶都吸饱了水沉到壶底去了,像极了暗绿色的沉淀,却是再也浮不起来了。唯有一小片茶叶还倔强地挣扎着,不肯彻底沉下去。络之觉得有些寒了,起身呯得关了房门,把身子依在门上。壶里那片茶叶却因为这振动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,缓缓地打着旋儿沉下去,沉下去,像一面绝望的破败的暗绿色旗帜。络之轻轻叹了一声,几不可闻。

一切如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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