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渐离 渐离(小说)

阅读数: 时间:2010/4/2 15:48:41

渐离  渐离

宁国中学高一(8)班    冯嘉

 

第一次遇见他,是在太子丹举行的宴会上。那日,我站在殿上击筑,满眼的浮华鼎沸,觥筹交错。是宿命吧,殿上那么多人,我却独独第一眼便看见了他。

他——眉若远山,眼若幽潭。淡淡的烛光恰到好处地笼出一点暖意,又缀上一丝阴影,一袭黑衣使得他整个人越发清寂安然。腰间一柄墨色长剑,指间一个白玉酒觞,他姿态悠闲地一杯接着一杯喝酒。不知喝了多久,他的肤色透出一丝红来,眉目之间多了一份肆意潇洒,而眼神依旧清醒如炬。

此时,我恰好一曲击完,博得满堂喝彩,唯有他,恍若不闻,依旧喝酒,只在我躬身退下时,投来冷冷一瞥。我不由一愣,莫不是我刚刚眼神太过无礼,冒犯了他?

第二次相见是在燕国最大的酒楼,他独自一人坐在楼头喝酒,脚边数个歪倒的空坛。望着他略显寂寥颀长的身影,我低头踏进酒楼。抱着一坛陈年杜康,我一捋白色长袍,坐到他面前,拆了红绸,拍开泥封,馥郁的酒香立即弥散在空气之中。他终于抬眼望向我,更准确地说——是望向那坛杜康。他的声音是花火绽放后骤然沉寂的夜空,带着漫不经心的味道。我轻笑,取来两只大碗,斟满酒,随即一饮而尽,酒味清冽却醇厚。他一怔,朗声而笑:“好!没想到兄台这么一个精致俊秀的人物竟有如此好的酒量,荆轲佩服!”言罢,便如我一般饮却他碗中的酒。

荆轲,原来他就是那位深受太子丹赏识的勇士荆轲。我端袖敛衽,笑得云淡风轻:“在下高渐离,见壮士独自一人在此饮酒,于是不请自来。喝酒,还是两个人比较有趣的。”“你就是乐圣高渐离?怪不得,那日你在太子丹的宴会上击的那首曲子倒也真真不错。我可从未听过如此好的音律。”“兄台谬赞了,渐离愧不敢当。不过,此时可没有什么乐圣高渐离,有的不过是前来喝酒的俗子罢了。”“这么说来,倒是我拘泥了。”他深深凝视着我,复而笑着道:“不说了,大家来喝酒。”

一碗又一碗,大家喝得都有些微醺,他忽然击筑高唱:“蜉蝣之羽,衣裳楚楚,心之忧矣,於我归处。蜉蝣之翼,采采衣服。心之忧矣,於我归息。蜉蝣掘阅,麻衣如雪。心之忧矣,於我归说。”我第一次听见他唱歌,歌声寂寞而低沉,暗含着浓到化不开的悲凉,像是无数黑色花朵在荒野之上盛绽成一片萧凉。唱着唱着,他忽然泪如雨下,我不由得惊呆了,却想起某些残阳夕照的陈年旧事,悲从中来,跟着他一起狂性大发,旁若无人地失声痛哭。哭到后来,泪渐渐止了,大家又继续喝酒,直至酩酊大醉……

如此,便算是相识。

此后,便渐渐熟悉。我知晓了许多关于他的事情,比如他嗜美酒,喝起来就不要命,那架势让我一直以为他身体里流的不是血,而是芳香四溢的佳酿。他腰间的墨色长剑名唤水龙吟,剑柄上铸着大篆的“荆轲”二字。我曾见过他舞剑,翩若惊鸿,矫若游龙,一招一式宛若行云流水,却又凌厉万千,剑光闪闪不给人半分活路。他只穿黑衣,我曾好奇地问他为何如此,他沉默半晌,才淡淡道:“这样的话就算是受伤流血也看不出来,别人便不会为你担心了。”我心中一悸,这样坚强倔强至令人心痛的男子,人人都只晓他无坚不摧,却不知他心底伤了多少回。“你呢,为何只喜欢穿白衣?”他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惊醒:“我……”我的目光迷离,看向某个我不知道的虚空,音色如水,缓缓在空气中漾开一片涟漪,“你看这天下四分五裂,各国之间兵戎相见,民生涂炭,不知有多少人在瞬间死去。荆轲,你可听到魂灵的悲泣?”他默然不语。“我穿白衣,不过是为了祭奠他们罢了,希翼那些无处安身的流离悲伤,可以到达心之所向。”我的语气平静而倦怠。

——可是,可是荆轲,你看这天下滚滚乱世,再无净土。

后来,秦军压境,燕国上下一片恐慌。我坐在酒楼上,喝酒,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,悠然浅笑。荆轲坐在我面前,面色凝重,声音低哑:“渐离,我要走了。”“去咸阳?”我并不意外,束手就擒人人都不会甘心,但……我放下酒杯正色道:“荆轲,你可要想清楚,一去,大家便再也无法相见了。”时至今日,我犹能清晰忆起,那日,残阳如血,他背对夕阳,落日将他的身影熔入一片昏黄之中,那些不可逼视的光芒模糊了他的轮廓,使面容看得并不分明。有风泠泠,穿城而过,吹起大家宽大的袍袖,纷飞如残翼的伤蝶,美伦美奂。许久,我才听见他的声音慢慢响起:“渐离,我明了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,但,我必须去。我要回报太子的恩情,就算是为了城里的百姓不受秦军凌辱,我也必须去。”“可是,你去了又能改变什么呢?就算你得了手,可这天下分久必合,纵然解得了一时之急,却解不了一世之危。再说,秦军残暴,燕王又怎样呢?百姓在他的管制之下也是不会过上好日子的。你又为何,要为此白白牺牲?”他惨然而笑:“渐离,你不知,我为此已伤了樊将军的性命,得了夫人的匕首,太子连帮手都为我准备好了。我,怎能不去?”他略略一顿,又道,“就算我明了这无济于事,我也非得走上这一遭不可。”我只是感到一种摧枯拉朽的痛自体内蔓延开来,这痛如此鲜明如此刻骨,像一朵牡丹在我的心口鲜血淋漓地怒放。而他的话语让我所有的血液都凝结成了冰。我的手一抖,再也拿不住酒杯,杯子掉在地上的一声脆响,生生惊醒了这个狼狈不堪的黄昏,让它渐渐被黑暗埋葬。他解下他从不离身的那把水龙吟,推到我面前:“这把剑就送给你吧,反正我也用不上了。”然后,便起身离开。暮色之中,他孑然前行的身影是如此萧瑟,竟让我几欲落下泪来。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看着他渐行渐远。

渐离,渐离,我这名字真是个好名字,是不是我的一生注定是一路的别离?

三天之后,我去易水送他,是日,天色晦暗,天边隐隐泛出一线青白的晨光。易水之畔,衰草连天,寒水寂静如死,瑟瑟冷风把每个人的衣衫都吹得猎猎作响。太子丹及门下宾客皆前来送行,人人素服如雪,见证这一场浩大告别。我身着白色左衽,隔着重重人影凝望着他。几日不见,他竟清瘦了许多,俊朗的眉目,修长的身姿,黑发高冠的荆轲,玄衣如铁,轻寒漠漠。而后,我上前,为他奏最后的悲歌。

那一刻,天光暗淡。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近乎疯狂地击筑,我什么都不知道了,我的面前只有筑,我感到一种奇妙的轻盈感对我席卷而来。一切的一切都烟消云散,只有我击出的乐律是这世间最美的幻觉。我沉浸在我制造的幻觉中无法自拔,只能更加用力地击打。我还有什么呢,唯一陪伴我的只剩下音乐了,所以,我只能击打,击打……宫商角徵羽在我的击打下变为了有形的实体,被我淬炼,我让它们变得更加精美惑人,宛若天籁。整个世界只有音乐反复回旋,无休无止……

可是,那个突然响起的声音是谁的,他在唱,在唱——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!”他的歌声浑厚而苍凉,仿若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又重新聚拢,更加让人觉得悲伤。

然后,然后歌声就消失了,只能听见车轮远去的声响,我不管不顾,只是更加疯狂地击筑。击打吧!击打吧!让筑声传到咸阳去!传到他的心底去!

后来,后来怎样了呢?

后来,他失败了,秦王大怒,燕王割地杀子,保得了一时安宁。而我不得不颠沛流离,带着我的筑和荆轲送我的那把水龙吟,一路悲伤,一路逃亡。

自从荆轲死后,我便觉得我身体里某个最绚烂的部分随他一起去了,我明明已心如死水,可为何还是会时常思念他?思念那个狼狈不堪的黄昏,思念那个寒水寂静的清晨。我梦见他一遍遍告诉我:“我的梦想,是与你结伴,畅游山水之间,不管天下几多沧桑。”

这样的梦做多了,我便想起了“报仇”,向那高高在上的秦始皇报仇,让他还大家的梦想。为此,我步步为营,故意锋芒毕露,让他来寻我。为此,我被熏瞎了双眼,终于得到了亲近秦王的机会。为此,我默默忍耐,终于等来了那一天——

此时的我已练就用耳朵听音辨位,那日,我在演奏时将灌了铅的筑向秦始皇扔去,可惜,我失手了,那个暴君终究还是躲了过去。然后,只听见他拔出长剑向我刺来……

我只感到一阵疯狂畅快的痛意向我袭来,而我却看见了荆轲,他依旧气度不凡,挺拔超然,他笑着向我伸出手……

我以为我纵使涉尽经年,都等不来那一握,可——

荆轲,大家终于再度重逢……

大家终于可以一起结伴山水之间,不管天下几多沧桑。

如此,终其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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